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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宏宇:走近日本教育

2016-12-13 09:15:08 大讲堂 谢宏宇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日本记者站首席记者 谢宏宇

  近十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人民物质生活水平显著提高,中日两国间各种形式的交流活动越来越多,大量中国人以各种形式到日本去旅游,或探亲访友,或工作出差,切身感受和观察这个对我们来说既有爱也有恨的复杂国家。但是受行程和签证等各方面情况的影响,这种感受和观察往往都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很难了解到日本社会的全貌或本质。

  此外,现在互联网和自媒体十分发达,信息量之大让人目不暇接,有关日本的内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些信息对于我们客观了解日本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是还有一些信息具有煽动性和蛊惑性,很容易使事实被扭曲,真相被掩盖,感情被狭隘的民粹主义情绪所影响和左右,让我们不能够冷静和客观地看待日本问题,这是一个危险和有害的倾向。

  日本是一个复杂的国家,表面包容开放,实际上封闭保守,它的历史充满了真实和矛盾的交织,想要充分了解它的情况并不容易。比如日本人喜欢菊花和刀。菊花是日本皇室的家族徽章,反映了日本人对自然的崇尚和对美的追求,对善的向往;日本刀代表了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体现了一种好战、不服输的性格。日本人一方面要向善,一方面又好斗,这种矛盾性格在日本人身上充分体现出来。今天主要介绍日本的教育,我认为,观察日本,正确地了解日本教育需要我们保持客观、公正、冷静的立场,掌握大量第一手资料,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去分析和了解。

  教育问题是一个大问题,其中很多问题不仅仅局限于教育领域。教育和经济的关系十分紧密,一个人终生接受各种教育需要花费多少钱?可以从事何种职业?报酬多少?都和经济相关联。此外,日本的低收入群体不断扩大,导致国民受教育机会不平等,毕业后无法顺利就业的年轻人不断增多,就业压力不断增大,给社会带来很大的经济压力,这些显然都是经济学方面的问题。教育和政治也是密不可分的,一个国家的教育政策乃至教学内容都和这个国家的政治走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例如20世纪30年代,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全面掌控了国内政治,加强了军国主义的教育体制,全面改革了教育制度,培养所谓的“皇国臣民”,使教育完全沦为为侵略战争服务的工具。这几年日本的右翼势力又开始抬头,在政坛呼风唤雨,直接导致部分教科书内容被篡改,一些扭曲事实、美化侵略战争的教科书被越来越多的学校采用,这些事例都说明日本的教育容易被国内政治影响。此外,教育还受到社会学、哲学等学科的深刻影响。

  下面主要就日本的教育制度和现状,结合本人在日本的所见所闻以及采访报道的内容,给大家做个介绍。希望能够为大家研究日本教育问题提供一些素材和思路,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够把日本教育问题和我国当前面临的一些教育问题进行横向比较,从而获得一些启发。

  一、日本的近现代教育状况

  (一)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教育

  日本人历来高度重视教育。1868年,以下级武士为主力的倒幕派推翻了德川幕府的封建政权,成立了明治政府。明治政府推行资本主义改革运动,史称“明治维新”,这是日本历史的重要转折。从此日本进入了比较发达的资本主义近代化时期。

  明治维新是具有民族运动特点的资产阶级革命。日本政府以“富国强兵”“殖产兴业”“文明开化”为总目标,这个目标也是当时日本教育改革的指导思想。“文明开化”的涵义是指全面学习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文化、技术和知识,以保障日本独立富强,免受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侵略。在促进“文明开化”的过程中,日本近代思想家福泽谕吉号召日本人民舍身卫国,使日本文明赶上先进国家。福泽谕吉毕生从事教育事业,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六大教育家之一,他对日本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民主运动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面额最大的1万日元纸币上就印着福泽谕吉的肖像,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的肖像,可见其在日本历史和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反映了日本对教育的重视程度。

  日本从明治维新时期就提出了一系列发展教育的战略。当时日本以天皇的名义发布了《五条誓文》,明确提出要“求知识于天下”。为了科学规划日本的未来教育,日本政府组织了由各部门官员组成的考察团,针对政治、文化、经济、科技、教育等各个方面,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国外考察,学习国外先进的文明成果。当时担任日本政府内阁顾问的木户孝允表示,“立国之本,惟在于人,而期望人才千载相继而无穷者,惟在于教育”。为了缩小与西方文明之间的差距,日本在当时经济实力远远落后于欧美等国的情况下,优先发展教育,改革教育制度,提高了教育普及率,为日本日后的高速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此后,日本仅仅用了35年就基本普及了初等国民义务教育,完成了欧洲主要资本主义国家花了200年时间才完成的近代化任务,谱写了日本近代教育史上最为辉煌的一章,这也是世界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日本教育的飞速发展也推动了科技和经济的发展,科技和经济的发展反过来又反哺了教育的进步,日本近代经济和教育的这种互相依存、互相促进的关系,使得日本最终跻身于世界大国行列。

  (二)二战时期的日本教育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加强了法西斯统治,确立了军国主义教育体制,教育完全为侵略战争服务。日本政府强迫军人服兵役,征用劳动力,加强思想控制,严禁阅读进步书刊。在战争后期,日本内阁公布了《战时教育令》,决定除国民学校初等学科以外,其他学校一律停止授课,中学以上的学生到工厂去劳动,或者是应征入伍。按照当时日本文部科学省统计的数据,从小学到中学被动员去直接或者间接为侵略战争服务的学生总数达288万多人,很多人为此丢了性命,日本的学校教育陷入完全瘫痪和彻底崩溃的境地。

  二战战败以后,日本百废待兴,立志把教育作为实现国家复兴的基础,提出了“教育立国”战略,带动经济实现了高速增长。日本提出“国际经济竞争是技术竞争,而技术竞争又归结于教育竞争”的观点,把教育作为经济活动的一个环节,积极扩大教育投资,培养能够为经济服务的高素质人才。日本还提出了“教育投资论”这种当时非常时髦、新潮的观点。该观点认为,教育投资不仅仅是单纯的消费,而是人力资本的最大投资,是一种能够获得“将来收入”的投资。其实质是把人看成是一种资源,把教育视为开发资源的手段,强调教育投资的价值和经济效益。日本政府当时立足于这些观点,提出了著名的“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强调经济发展与人的能力的密切关系,第一次把培养人才的教育确定为经济发展的重要一环。

  (三)崛起时期的日本教育

  20世纪70年代是日本经济的崛起时期,除了美国大力扶持的原因,教育是使日本迅速崛起的首要因素。这一时期日本将动手实践能力和创造能力融入学校教育、职业技术再教育等多个领域,保障了社会各领域人才的供给和创新能力,促使日本经济持续迅速增长。日本在二战后初期,工业水平仅相当于其战前水平的三分之一,在20世纪中叶,工业水平也仅为美国的4%,但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日本已经超过英国、法国、德国等经济强国,一跃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体。寻找其根本原因,是日本在吸纳了美国重视职业技术再教育这一成功经验的基础上,将动手实践能力、创造能力融入到全民教育体系中,既保证了学生知识的储备,又引导学生培养动手能力和创造能力,还在全国大力推行了职业技术再教育,形成了以教育促进经济、以经济带动教育的良性循环。

  2013年,日本文部科学省对全国学校进行了一项普查,日本学生回答问题的正确率跟父母收入有很大的关系,父母的收入越高,孩子回答问题的准确率就越高。在日本,不仅仅是年轻人重视职业再教育,很多老人退休以后也不甘寂寞,参加各种各样的学习讲座。日本人认为,义务教育不允许出现教育差别化,决不允许因为父母亲的经济收入和地方政府的财政状况而出现教育差别化,孩子们在全国各地都应该平等地、无偿地受到九年义务教育的保护。这里面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个要求是机会均等,日本全国各地不管是哪个地方,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要给所有的孩子提供同等的就学机会。第二个要求是学校保障最基本的教学质量。第三个要求是所有的教学费用必须无偿化,不允许向家长收取额外的费用,相关的费用需要由地方政府从公费里面来支出。

  (四)21世纪的日本教育

  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世界性的科技竞争和新技术革命的浪潮中,日本面临着人口老龄化和经济全球化、国际化等诸多课题,原来的教育体制的弊端和时代发展需求之间的矛盾凸现。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政府提出了“科技兴国”和“文化兴国”两大战略,教育作为两大战略的基础支持部分引起了历届日本政府的高度关注。日本政府提出,新世纪的日本教育改革不能只是数量上的简单扩大,或应对经济社会的现阶段要求,21世纪,全球将进入一个不明朗的时期,各种竞争日益激烈,教育制度改革必须要有前瞻性和预见性,能够应对将来出现的各种问题。

  在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日本的老龄少子化问题。这个问题不仅关乎日本教育的发展方向,从全局来看,它是一个影响日本今后整体发展乃至生存的严重问题。根据日本最近的人口普查结果显示,日本人口在2010年达到了1.28亿人的顶峰。之后,人口开始逐年递减,因生源严重不足,每年平均关停500所中小学校。有专家预计,到2060年,日本人口数量将减少三分之一,也就是减少4000万人,只有8000万人左右,一半以上的地方政府都会消失。比这更让日本人焦虑的是,这8000多万人里面,半数以上将是65岁以上的老年人。一位居住在小村镇的老年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村子里有将近100个孩子,到现在只有5个孩子。20世纪70年代末,邓小平同志提出,钓鱼岛问题现在不好解决,可以搁置起来,留待以后再说。这个立场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按照日本人口减少的趋势,再过几十年,日本人想和我们争钓鱼岛,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二、日本的教育制度

  (一)幼儿教育

  20世纪初,幼儿园在日本教育系统中的发展还是十分缓慢的。当时的日本政府重视义务教育,相对来说不太重视幼儿教育。有关数据显示,1920年之前,日本幼儿入园率低于3%;20世纪60年代,日本3到6岁幼儿的入园率达到26.9%;而到了70年代,2到6岁幼儿的入园率达到了63.5%;到了80年代,4到5岁幼儿的入园率几乎达到了100%,超过了英美等发达国家的发展速度。

  日本有两种不同的幼儿教育体系,分别为文部科学省管理下的幼儿园管理系统和厚生劳动省管理下的保育园,也叫保育所管理系统。文部科学省类似于我国的教育部和文化部的联合体。厚生劳动省类似于我们以前的卫生部,现在的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日本的幼儿园与保育园设立的目的不同,所依据的法律也不同。日本幼儿园是在文部科学省颁布的《学校教育法》的基础上设立起来的,目的是“帮助幼儿身心发育”。而保育园则是基于《儿童福利法》设立的,目的是“受保护者的委托,对缺乏保育的幼儿和乳儿进行保育”,属于厚生劳动省职能所辖。因此,幼儿园是对未就学儿童,也就是对3到5岁的孩子进行教育的场所,保育时间一般为一天四小时左右,侧重于教育。保育园则是代替保护者对乳儿及幼儿进行保育的场所,侧重于保育,接收孩子的年龄范围也比较广,从不到1岁的儿童到学龄前儿童,标准的保育时间为每天8小时,还有些保育所可以延长至12小时。由于幼儿园属于教育机构,因此和学校一样有寒暑假和春假。而保育园的目的是代替家长照顾孩子,因此没有寒暑假和春假。父母由于工作等原因无法照顾孩子时,一般都会优先把孩子送到保育时间比较长的保育园去。近年来,在提供长时间保育的同时,又能让孩子接受一定教育的综合型保育园在日本逐渐增多,一些地方还将幼儿园和保育园合并成儿童园,使其兼具保育园照顾孩子时间长、幼儿园让孩子学到更多知识这两种优点。

  日本幼儿教育采取就近入园的原则,不管是否拥有日本国籍,当地居民都可以向幼儿园或保育园递交入园申请,这两种保育设施都需要家长提供一年的纳税证明。父母纳税越高,孩子的入园费就越高,如果父母收入低,学费还可以递减。为了鼓励多生育,家里孩子多的,可以少交入园费,一些贫困家庭的孩子还可以免费入园。例如,一个年收入为3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0万元)的家庭在日本属于低收入家庭,如果有2岁和5岁两个孩子的话,这两个孩子每个月的入园费大概在2万日元左右,也就是不到2000块人民币,两个孩子的入托费相当于低收入家庭月收入的十分之一至八分之一。

  很显然,靠家长支付的入园费根本无法维持日本幼儿园和保育园的运营,运营的主要费用还是需要日本政府承担或慈善机构捐助。统计显示,3到5岁幼儿每月交纳的入园费平均为16000日元,约合人民币1000元左右,而每名幼儿在幼儿园每个月的实际花费大概在7000元人民币左右,也就是入园费的7倍。如果是未满周岁的孩子,由于很多时间需要一对一的看管照顾,家长每月需交纳保育费约1300元人民币,而保育园的实际支出高达25000元人民币,家长所承担的费用还不到实际支出的二十分之一。

  日本幼儿园提出,孩子们在幼儿园学习的不是知识,也不是其他东西,而是快乐。幼儿园和保育园的老师每天会给家长写一封信,信中详细记载了孩子一天中在幼儿园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体温多少,身体状况怎么样等等。一名幼儿教师一般负责十几个到二十个孩子,每天写这么多封信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但是很多老师乐此不疲,当然,这也是学校的要求。很多家长看完老师的来信后,也会在上面写上孩子在家的表现,和老师有一个很好的互动。

  日本幼儿园场地都比较小,设施相对来说比较简陋。幼儿园老师经常利用假期带着孩子到附近的公园去晒太阳,每辆车坐五六个孩子,有些孩子太小了,老师就会把孩子背到身上,遇到幼儿园的车,来往车辆都会主动让行。

  日本这两种体系的幼儿教育,在人口较少的农村和东京等大城市的一些热门地区,目前都面临着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入园难。由于近年来老龄少子化问题十分严重,在一些人烟稀少的偏远农村,很多年轻人都到大城市工作了,只剩下一些孤寡老人,大多数幼儿园和保育园都经营不下去,被迫关门了,剩下的一些孩子只能集中到离家比较远、设施比较全的地方去入托。而在东京等大城市的热门地区,这个问题十分突出。3岁的适龄孩子要想进入幼儿园或保育园,必须接受当地政府和园方的考核和审查,根据家庭状况、父母是否是双职工、父母的职业、孩子平时是否有人照顾等多个标准进行打分。如果母亲是家庭主妇或自由职业者,孩子很可能会被幼儿园或保育园拒之门外。

  日本幼儿入园难的第一个原因是幼儿园和保育园的老师严重缺员,人手不足。大家都不愿意当幼儿园老师,归根到底是因为老师待遇太低,工作量太大,缺乏社会认同感。日本政府多年不给老师提高工资,老师每月工资大约为13000元人民币左右,这个收入仅仅能够解决温饱,比其他行业要低40%到50%。与此同时,幼儿园老师的工作压力是很大的,时刻要照顾好孩子们,还要定期给家长写联络信,非常劳神费力。工资低、工作压力大,自然没有人愿意到幼儿园当老师了。

  日本幼儿入园难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政府不积极。日本很多地方政府不愿意建育儿设施,幼儿园对老师要求很严格,老师流失量大,难以找到合适的老师,此外还需要考虑到防火、地震等诸多安全因素,实在是费力不讨好,所以很多地方政府对建育儿设施积极性不高。

  日本幼儿入园难的第三个原因是场地问题。有很多幼儿园和保育园还在建设时期,还没等到开园就会遭到周围居民的阻挠而被迫停工停建。居民们反对的原因只有一个,破坏了家附近原来的安静氛围。因为日本街道和住宅区的很多道路比较狭窄,楼和楼之间的间距比较小,幼儿园的孩子们进行室外活动的时候,难免会影响周围居民的休息,而早晚接送孩子的妈妈们来回穿梭,也会让喜欢安静的日本人难以忍受。

  由于上述三个原因,日本幼儿入园难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日本有关方面对全国民众进行过一次调查,调查内容是孩子们的声音是不是噪音,有58.8%的民众认为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是一种噪音,有41.2%的人认为不是噪音。越大的城市,民众反应越强烈,在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城市,70%以上的民众认为孩子们的声音是噪音。可想而知,在这些地方建幼儿园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日本的幼儿教育似乎完全不重视孩子们的知识教育,孩子们没有课本,只有每月一册的绘本。在学校的教学计划中,完全没有数学、日语、绘画、音乐这些项目,更别说英语和奥数了。如果问日本幼儿园教什么,答案很有意思,就是教孩子们学会微笑,学会说谢谢。对照我们中国人经常提到的“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按照日本人的理解,让孩子们取胜绝不会是多背几个英语单词或多做几道数学题,而是应该让孩子们多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才是让孩子们真正受益终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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