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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越利:论王通对三教的主张

2018-03-21 15:13:05 《中国哲学史研究》 朱越利

王通,宇仲淹,门人私谥曰文中子,绛州龙门人。生于隋文帝开皇四年(584年),卒于隋炀帝大业十三年(617年),为隋代著名儒学家。王通没有留下亲笔著作,只有一部《论语》式的《文中子》(又名《中说》),是他和门生之间的问答集,记载了他的思想观点。该书由其门生薛收、姚义编辑诸门生的笔记,由其子王福峙编定为十篇行世。

有学者根据《文中子》中几段论述,判定王通的学说具有倡导三教归一的倾向,或认为包含着主张三教合一的内容。这些学者说的三教归一即三教归儒,三教合一即三教融合。笔者认为这几段论述似是而非,从中得不出上述结论。

《文中子》之一段论述“通变执方”。《文中子·周公篇》载:

子曰:“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故曰:存乎其人!”子曰:“安得圆机之士,与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极之主,与之共叙九畴哉!”(《文中子》卷四,以下凡引此书只注卷数)

该段议论一般被解释为儒释道三教各有其用,要通权达变,不要固执一方。只要有“皇极之主”作出适当安排,三教就可以归一!换句话说,如果通权达变,则三教都不是“弊法”,如果固执一方,则三教都不是“善教”。这些学者认为九流和九畴是指三教。

据《汉书·艺文志》,九流即第一儒家,第二道家,第三阴阳家,第四法家,第五名家,第六墨家,第七纵横家,第八杂家,第九农家(见《汉书》卷三十)。九流是九种学术流派,其中没有道教和佛教。据《尚书·洪范》,九畴指第一五行,第二敬用五事,第三农用八政,第四协用五纪,第五建用皇极,第六乂用三德,第七明用稽疑,第八念用庶征,第九向用五福和威用六极。九畴不等于三教。九畴是儒家所谓治理天下的九种大法,与道教和佛教无关。九流和九畴,均不能同三教划等号。

“无善教”的“教”字是多义词,其中一义为教化。我国古代无宗教一词,对于现代定义上的宗教与政治文化方面的教化,有时区分不严。所以儒释道三教有时也被理解为三种教化。但作为教化之义的“教”字,决非三教专用之字。《商君书·更法》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尚书·舜典》曰:“汝作司徒,敬敷五教。”《文中子·关朗篇》亦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卷十)。在王通看来,九畴即九种教化,只要通其变,皆可为有用的教化。王通不是说皆可为有用的宗教。

两段“子曰”前尚有一段“子谓”,其文曰:

子谓史谈善述九流,知其不可废,而知其各有弊也。安得长者之言哉?(卷四)

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指中分析了阴阳、儒、墨、名、法和道德六家。王通称赞他善述九流,增加了三家。王通旨在援古启今,后人无需追究六与九之差。从文章结构看,“子谓”一段的作用仅限于以司马谈善述九流提出通权达变的向题。至于论述这一问题,是两段“子曰”的任务。因此,王通在九流之外提到九畴,是不足为怪的。对九流的分析与司马谈有差别,也是十分正常的。

司马谈对九流各家一分为二,指出弊只是各家整体中的一部分,所以他认为九流不可废。王通不是说“各有弊”。王通是说如何运用,他所说的“弊”是全称。他说如果通其变,则九流和九畴就都不是弊法。弊法即坏法、恶法。各有弊和弊法有很大的差别。反之,“善教”即好教、正教。

综上所述,“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一句,其实不难理解。其意为:如果通权达变,那么天下的九流和九畴就都不会成为(无)弊法;如果固执死板,那么天下的九流和九畴就都不会成为(无)善教。王通总结说,这取决于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臣如何执政。王通的目的是用灵活的手段对待九流和九畴。这里不存在九流归一或九畴归一的向题。即使王通以九流和九畴影射三教,在这里也没有表达三教归儒或三教融合的意思。

《文中子》另有一段论述“儒玄佛三罪”。《文中子·周公篇》载:

子曰:“《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斋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卷四)

该段议论被解释为,王通认为儒、道、释的流行都有罪,但罪不在儒、道、释本身。只要“皇极之主”作出适当的安排,三教就可以归儒或融合!

笔者认为,首先应当明确该段所谓“《诗》、《书》盛”,指秦代儒家学说盛行;“虚玄长”,指魏晋玄学盛行;“斋戒修”,指南北朝佛教盛行。王通将儒、玄、释的盛行视为“三罪”,视为造成乱政亡国之主要原因。

在该段以外的有关论述中,王通全面抨击儒家,从根本上否定玄学,明确地排斥佛教。

王通全面抨击儒家。《文中子·天地篇》载:

子曰:“史之失自迁、固始也,记繁而忘寡;《春秋》之失自歆、向始也,弃经而任传。”子曰:“盖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贾琼曰:“何谓也?”子曰:“白黑相渝,能无微乎?是非相扰,能无散乎?故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书》残于古今,《诗》失于齐鲁,汝知之乎?”(卷二)

王通抨击的著名人物包括:《史记》作者司马迁,《汉书》作者班固,治《春秋谷梁传》、著《五经通义》的刘向,自称发现《周礼》、《左传》、《毛诗》和《古文尚书》等古文经并著《七略》的刘歆,阐述《易》理的《道训》作者九师,传《春秋》的公羊高、谷梁喜、左丘明,分别传、注、笺《诗经》的后苍、韩婴、毛苌和郑玄,传《礼》的戴德、戴圣,自称发现《今文尚书》的孔安国,解《诗经》的辕固生和鲁申公等。王通以这些人概括了除自己及门人以外的秦汉以来的所有大儒(其中个别人不是儒者),抨击他们背离六经原旨,败坏周孔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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