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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列维纳斯关于“家园”的生存论分析

2017-05-16 15:07:26 《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3期 孙向晨

列维纳斯的哲学以“面对他者之脸”著称,但人们往往忘记了列维纳斯的另一句话:“没有人或者人际的关系可以在经济(economy,或译‘家政’)之外上演,没有脸是能以空着的双手或紧闭的家园(home)去接近的。”①列维纳斯对于“家园”的生存论分析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性,是其生存论的重要特征:一方面,“家园”是逃避“存在自身”的庇护所,是从混沌的“源始环境”(The elemental)中分离出来的主要环节,是“我”(The I)与自身在一起的“场所”,是列维纳斯显示生存世界之经济性的所在;另一方面,“家园”又是面对他者的最初处境,家园的女性特质与劳动本性在此上演,这使列维纳斯的生存论分析独树一帜,有别于海德格尔的分析,却与女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有所交集。事实上,列维纳斯如此看重“家园”,是对海德格尔断言“此在”“不在家”(not-at-home)②的批判性回应。列维纳斯显然对海德格尔基于“焦虑”的“此在”生存论分析表示不满。列维纳斯说:“在《存在与时间》中,除了用具系统之外,家园并不显现。但是,如果没有从处境中的抽离,没有重新聚集,没有家外的管制——如果没有在家,操心‘为自身之故’的特征能实现出来吗?”③文章着眼于列维纳斯对于“家园”的相关论述,以凸显列维纳斯在哲学史上一个相当重要而独特的面向。

一、“我”与“享受”

在对人的理解上,列维纳斯继承了现象学-生存论的传统,超脱了传统对于人作为“我思”、作为“先验自我”的理解,而留心于对人的生存论分析。但列维纳斯的生存论分析完全不同于海德格尔。海德格尔“此在”的意义在于对于生存的领会。“此在”在世超越了笛卡尔式对世界的沉思,凸显了人与世界之间的内在关联,海德格尔尤其以“上手状态”(ready-to-hand)来刻画这种关系,任何单一的“上手状态”对象都是在一个功用性的世界中被遭遇的。列维纳斯认为,这种关联的刻画是“用具性”的,不够源初,不够彻底,因而他对此采取了批判的立场。

列维纳斯在全然不同的语境下,引入了对“我”的现象学描述,“他者”彻底的他异性(alterity),只有相对于“我”这一极,才是可能的。列维纳斯用“The I”来表示“我”,不是用“我思”、“此在”、“个体”,或别的什么称呼。这个“我”的最大特点在于,它是主格的,它具有唯一性。在它的展开中包含了自我的种种“内容”。

列维纳斯在此强调这个“我”在动态中与自己的内容保持同一。“我不是一个一直保持同一的存在,而是在同一化自身中生存,通过所有对自己所发生的而回复到自己的同一性。”④也就是说,这个“我”并不是一种单调重言式的“我就是我”,或者形式主义的“A=A”,“我”是在自己的种种变更中保持着“我”的同一性。这个“我”由于是主格,它一开始就与他者、他物打交道,这个“我”“必然开始于我与世界的一种具体关系”。⑤在此展开过程中,“我”逗留在世界之中,“我反对世界‘他者’的方式,就在于逗留,通过在世界之中的在家生存而同一化自身”。⑥世界将作为我的“家园”而存在,从而消除“世界”的他异性,使之成为构成“我”存在方式的组成部分。

“我”与世界的最基本关系,在列维纳斯看来,首先不是一种主客关系,如近代认识论所关心的那样,也不是胡塞尔意义上意识表象的对象,同样不是海德格尔意义上运用工具的关系。在列维纳斯看来,在生活中,“我”与“他物”最基本的关系是一种列维纳斯称为“享用”(living from)的关系,“我们生活享用‘美食’、空气、光线、景象、工作、思想、睡眠等等,这些都不是表象的对象”⑦,而是先于对世界的表象。列维纳斯以此来表示“享用”之于“我”的生存状态的首要性。他认为,“我”在意识到自己之前,首先是关心自己,照顾自己;而且这个过程不仅仅是“需要”(need),事物也不仅仅是工具,“我们享用的事物不是工具,甚至不是用具,在海德格尔赋予该词的意义上”⑧,而是“享受”(enjoy)对象。饥饿是一种需要,饮食就是一种“享受”。

列维纳斯关于“享用”的现象学分析展现的是生活的丰富性,超越传统的意向性分析,强调意向对象的溢出性。通过“享用”,列维纳斯为我们提供了“我”与世界相遇的基本样式,在肯定“我”的同一性和自主性的同时,强调“享用”超出了单纯的需要,就像饮食固然满足了饥饿的需要,但也超出了单纯生理的需要。在“享用”的层面上,日常生活中尽管也存在“他者”,但“他者”并无独立地位,它将消失在“我”的同一性和自主性中。比如,食物是外在于我的,但可以将它转化成我的能量,异在的东西因而成为“我”的。食物、空气等等都只具有相对的“他异性”,它们都将被“我”同化。这个“他者”不是“绝对”他者,它们被吞噬、消融、整合进“我”的整体中,以实现“我”的种种可能性。生活就是展开、维持与“他者”的关系。这些“他者”是维持“我”所必需的。“吸取滋养,作为恢复活力的手段,把他者转化为同一,这就在享受的本质中:一种其他的能量,……在享受中变成了我的能量,我的力量,我。这个意义上,所有的享受都是营养。”⑨“享用”表明了“我”对于“非我”的依赖,这是一种“我”可以把握的依赖,它反过来又肯定了“我”的自主性。

另一方面,“我”的生存就是“我”的“享用”,“他者”的存在并不是简单地被“我”运用和改变,在整个过程中有一种“愉悦”伴随其间,这种快乐在外在物进入“我”的那一刻发生,比如“我”在消耗食物的时候。在“享受”中“我”愉悦地拥有世界,把世界转化为同一的自我,这就是“享受”的本质。“我所谋的生活,并不是一种赤裸的生存;它是一种劳动的和吸取滋养的生活;这些内容不仅让生活全力以赴,还让生活‘忙碌’,‘喻悦’生活,生活就是对它们的享受。……这样,事物就总是多于严格意义上的必需之物,它们构成了生活的恩典。”⑩列维纳斯的这一论述大大颠覆了海德格尔对于此在在世“操劳”的论述,“我”与世界的“现身情态”(the state of mood)不是焦虑,而是愉悦。

与海德格尔强调生存的“操劳”不同,列维纳斯强调的“享受”同时指向“快乐”(happiness),列维纳斯反对海德格尔对于日常生活的贬低。他说:“生活不是赤裸地存在,不是一种对生活的存在论‘操劳’,生活与其生活的条件的关系成为生活的滋养和内容。生活就是热爱生活,是一种与不是我的存在,但比我的存在更亲的内容的关系,它们是思考、吃、睡、阅读、工作,以及阳光下的温暖。”(11)也就是说,在呼吸、看、饮食、工作和操作中都有一种“乐”。“我”在对世界的拥有中感到“快乐”,而不是在“被抛”和“沉沦”中“焦虑”。

海德格尔强调对生存的理解,强调生存的“绽出”性,对列维纳斯来说,“生活并不是一种先于其本质的生存。生活的本质构成了生活的价值,而价值在此则构成存在。生活的实在性就已经处于快乐的层面,在这个意义上,它已经超越了存在论。快乐并不是存在的一种偶然事件,因为存在是为了快乐而冒险的”(12)。列维纳斯的论述似乎与亚里士多德的论述更为相像,生活是一种功能的实现,而“快乐”在这种功效中自我呈现出来。

列维纳斯对“享受”的分析反复强调其已经有某种超出“赤裸存在”的东西。通过“享受”这种独特的意向性结构,列维纳斯试图揭示更多的东西,“享受”不是一种抽象的活动,“享受实现了一种无神的分离:它去除了分离概念的形式,分离并不是抽象的分裂,而是一个原生性我(an autochthonous I)的在家生存”(13)。“我”存在于世,与世界分离;但要求世界以及其他对立的事物存在,由此“我”能在生存和情感的意义上得到世界的“滋养”(nourishment)。“我”享受和消耗我的环境,这意味着“我”依赖于这些而存在,但这并不像植物依赖于土壤那样,或者肉食动物依赖于它们的牺牲者那样,我在其中有着一种“享受”。“享受”并没有穷尽我与对象世界的关系,“享受”似乎是依赖于“他者”的,但“我”所经验的快乐却是独立于“享用”的具体内容的,由此“我”也肯定了自身力量,这反倒是“我”独立性的来源。这是一种“享受”的辩证法。

列维纳斯在其对于“我”的“享受”的生存论分析中,反对海德格尔式先于所有其他经验的焦虑,强调快乐,并且开始指向“家园”的概念,“我投身于那忘我的和直接的享受,如此的享受在家中得到延展、获得宽限”(14)。也就是说,“享受”需要进一步在“家园”中得到展开,得以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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