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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蜜林:董仲舒思想的“天”“元”关系

2017-04-20 16:05:37 《衡水学院学报》第20165期 任蜜林

作者简介:任蜜林(1980- ),男,山西曲沃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哲学博士,北京 100732

在董仲舒思想中,“元”和“天”无疑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董仲舒一方面说:“元者,始也。”(《春秋繁露·王道》,以下引用《春秋繁露》仅注篇名)“元者为万物之本。”(《重政》)另一方面又说:“天者,百神之大君也。”(《郊语》)“天者,群物之祖也。”(《汉书·董仲舒传》)那么在董仲舒思想中,“元”和“天”究竟是什么含义?二者究竟何为宇宙万物本体?二者究竟处于何种关系?二者与人类又是什么关系?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在研究董仲舒思想中深入探讨的问题。

一、“元”之内涵

董仲舒对于“元”的论述源于春秋公羊学。《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说:“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元年春,王正月”乃《春秋经》语,“元年者何”以下是《公羊传》对经的解释。在《春秋》三传中,只有《公羊传》对于“元”重视,《糓梁传》《左传》皆对“元”没有论述,如《糓梁传》解释说:“虽无事,必举正月,谨始也。”《左传》解释说:“元年春,王周正月。”《公羊传》之所以对“元”重视,盖与其“大一统”思想有关,其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董仲舒对于“元”的理解也是在公羊学背景下展开的,其说:“谓一元者,大始也。知元年志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轻。”(《玉英》)“志”乃衍字。这里的“元”为大始的思想显然取自公羊学。“元年”为君之始年,因此君主对其非常重视。以“元”为“始”的思想,是汉代春秋学比较常见的看法。如贾谊说:“《易》曰:‘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诗》之《关雎》,礼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终云尔。”(《新书·胎教》)刘向说:“魏武侯问‘元年’于吴子,吴子对曰:‘言国君必慎始也。’‘慎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见正?’‘多闻而择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听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见,庶人有谒必达,公族请问必语,四方至者勿距,可谓不壅蔽矣;分禄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谓不失民众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选,大夫不兼官,执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谓不权势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说苑·建本》)贾谊的说法亦见于《大戴礼记·保傅》篇。从贾谊、刘向的论述来看,他们虽然非正宗公羊学传人,但也受到《公羊传》思想的影响。

在公羊学的基础上,董仲舒进一步对“元”进行了形上学的论证。他说:“惟圣人能属万物于一,而系之元也。终不及本所从来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变一谓之元。元,犹原也。其义以随天地终始也。故人惟有终始也,而生不必应四时之变。故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玉英》)“终不及”之“终”,凌曙曰:“原注:终,一作故。”“生不必应四时之变”之“生不”,苏舆认为当作“生死”[1]68。刘师培认为“不”当系衍文,或“又”之讹[2]。“承天地之所为”之“地”,徐复观认为是衍文[3]218。这是说,只有圣人才知道宇宙万物都可以归属于“一”,这个“一”就是“元”。做事如果不能顺承万物之所从来的“元”,那么就不能成功。因此,《春秋》把“一”改称作“元”。“元”就是本原的意思,其是与天地相始终的。人也是有始有终的,其生长与四时的变化相顺应。因此,“元”是万物的本原。人的本原也是天地产生之前的“元”。

对于《春秋》“元年春,王正月”,梁启超认为,“元年”本来作“一年”,是孔子作《春秋》的时候才改的。其说:“元年春,王正月。不修《春秋》,疑当作‘一年春一月,公即位’。何以见得呢?据传发问‘元年者何……’,解诂说明‘变一为元者……’。知鲁史本作‘一年’,孔子修之,将‘一字’变为‘元字’。”[4]据上述董仲舒所说“《春秋》变一谓之元”,可知梁氏所说有理。不过“元年”的用法在《尚书》中就已经使用了,如《伊训》说:“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苏舆说:“谓一年为元年,未修《春秋》之先,盖已有此。商称元祀是也。而序《书》称‘一年戊午’,《书传》称‘周公摄一年’,又云‘文王一年质虞芮’。意周初尚参错用之,圣人沿殷法取元,遂为定称。”[1]67由此可知,“元年”“一年”起初只是用来表示君主继位的始年,并无深意。因此,二者起初可以互用。到了孔子修《春秋》的时候,根据殷历,“元年”的用法遂在《春秋》中固定下来。《公羊传》认为“元年”与“春为岁始”一样,是表示君之始年的意思。在《春秋》和《公羊传》中,“元”虽然重要但并没有形上学的意义。董仲舒则对“元”作了形而上的论证。董仲舒认为,《春秋公羊传》言“元年”而不言“一年”大有深意,其表示“元”乃宇宙万物的本原,“谓一元者,大始也”(《玉英》),“元者为万物之本”(《重政》),“元者,始也,言本正也”(《王道》)。宇宙间一切事物皆由“元”生出,“天”“地”也不例外,因此他说:“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二端》)

那么“元”在董仲舒那里是什么意思呢?以往的研究有不同的看法,如周桂钿认为董仲舒的“元”只是纯时间观念。他说:“董仲舒用之作为宇宙本原的‘元’就是开始的意思,它只是纯时间的观念,不包含任何物质性的内容,似乎也不包含人的意识,只是纯粹的概念。”[5]徐复观、金春峰等则认为其是“元气”的意思。徐复观说:“在仲舒心目中元年的元,实际是视为元气之元。……仲舒认定《春秋》的元字即是元气,即是天之所自始的‘端’。”[3]219金春峰说:“从哲学上看,元可以有三种释义:1)气;2)精神;3)天。本文认为,释为气比较符合董仲舒思想的特点。”[6]冯友兰说:“在董仲舒的体系中,‘元’不可能是一种物质性的实体。即使把‘元’解释成‘元气’,而这个‘元气’也一定是有意识和道德性质的东西。”[7]这几种说法,哪种更符合董仲舒的思想呢?还是都不符合,另有他义。

从现有材料来看,“元”在董仲舒思想中有以下几种含义:1)“始”义。如前面说的“谓一元者,大始也”。《王道》也说:“元者,始也,言本正也。”应该来说,这是“元”的最基本含义。《说文·一部》说:“元,始也”。2)“首”义。如《立元神》说:“君人者,国之元,发言动作,万物之枢机。”《深察名号》说:“深察君号之大意,其中亦有五科:元科、原科、权科、温科、群科。合此五科,以一言谓之君。君者元也,君者原也,君者权也,君者温也,君者群也。”这里的“元”与“国之元”的意思一样,都是首领的意思。3)与“气”连用,指“元气”。如《王道》说:“王正则元气和顺、风雨时、景星见、黄龙下。”《天地之行》说:“布恩施惠,若元气之流皮毛腠理也。”4)还有“元士”“黎元”等用词,这些都是古代比较通用的用法,并无特别的含义。

可以看出,“元”在董仲舒思想中有不同的含义,但能代表董仲舒独特思想的是第一种含义。除了“元气”外,其余几种含义都是董仲舒以前常用的词。如孟子说:“勇士不忘丧其元。”(《孟子·滕文公下》)“元”指的是首、头。贾谊说:“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新书·过秦中》)“元元之民”,与“黎元”的含义相似,指的是百姓。

“元气”一词最早见于《鹖冠子》中,其《泰录》篇说:“故天地成于元气,万物乘于天地。”这是说天地由元气所生,万物又因天地而有。《淮南子·天文训》说:“道始生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此中所引两“气”字,据《太平御览·天部一》所引,皆作“元气”。王念孙说:“此当为‘宇宙生元气,元气有涯垠’。下文清阳为天,重浊为地,所谓元气有涯垠也。”[8]王氏所说虽无实据,但据《淮南子》书中所说,此“气”应当理解为“元气”。《淮南子·缪称训》说:“黄帝曰:芒芒昧昧,从天之道,与元同气”,《泰族训》说:“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按:此语亦见于《吕氏春秋》,《有始览·应同》说:“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二者虽然皆引自“黄帝”,但表明这种思想是《淮南子》作者认同的。“与元同气”说明“元”也是一种气,因此可以称作“元气”。可以看出,在董仲舒时已经有“元气”的概念。但在董仲舒思想中,“元”与“元气”并不相等。《王道》说:“《春秋》何贵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则元气和顺、风雨时、景星见、黄龙下。王不正则上变天,贼气并见。”这里也说“元”是“始”的意思,但并没有把其当作“元气”。如果把其解释成“元气”,那么下面“王正则元气和顺”就讲不通了。“元气”在这里应指由“元”而生出来的“气”,这种气充塞宇宙,是君王与外界感应的一种中介。

从前面的论述可以知道,“元”在董仲舒思想中并不仅仅是《公羊传》说的时间观念,其还具有形上学的意义。《玉英》说:“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虽生天气及奉天气者,不得与天元本、天元命而共达其所为也。”这是说,“元”是万物的本原。人的本原也是天地产生之前的“元”。人虽然生于天气、遵奉天气,但不能直接与天之“元”相联系,而与天共同违背“元”的作为。

董仲舒这种以“元”为本体的思想应源于《易传》。《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又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这两句本来分别是对《周易》“乾,元亨,利贞”和“坤,元亨,利牝马之贞”的解释。在《周易》中,“元”本来是“大”的意思。《易传》却对其进行了形而上的解释,“乾元”是万物之始。“坤元”则作为“乾元”的辅助,也是万物生长的凭借。《文言传》则认为“元”是“善之长”,即“元”是一切“善”的来源,这是对《左传》襄公九年穆姜“元,体之长也”思想的进一步发挥。而穆姜的思想也是源于《周易》的。可以看出,与《彖传》不同,《文言传》“善之长”的说法并没有将“元”作为宇宙万物的本体。在《春秋繁露》中,我们能看到董仲舒对《周易》思想的论述。如《玉杯》说:“《易》《春秋》明其知。”“《易》本天地,故长于数。”《精华》说:“《易》无达占。”这些语言都非明于《易》者不能言。除此之外,董仲舒还直接引用《周易》来论证自己的思想,如《玉英》说:“凡人有忧而不知忧者凶,有忧而深忧之者吉。《易》曰:‘复自道,何其咎。’此之谓也。”此出自小畜卦初九爻辞,原文作“复其道,何其咎,吉。”《精华》说:“所任非其人,谓之主卑国危。万世必然,无所疑也。其在《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夫鼎折足者,任非其人也。覆公餗者,国家倾也。”此出自鼎卦九四爻辞。《基义》说:“故寒不冻,暑不暍,以其有余徐来,不暴卒也。《易》曰:‘履霜坚冰,盖言逊也。’”此出自坤卦初六爻辞。《坤·文言》曰:“《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说文·心部》:“愻:顺也。”“愻”“逊”古通,可见董仲舒此处的论述受到《文言传》的影响。由此,可以看出,董仲舒的“元”的思想应受到了《易传》的影响,又借助《公羊传》“元年春王正月”的论述对“元”进行了创造性解释,从而突破了《公羊传》“元”的政治含义,把“元”推到了形上学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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