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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图书馆

2018-02-11 15:26:05 《上海文学》 雷默

  


我去图书馆上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对面的盲人阅览室,准确地说是那个盲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三十来岁,白白胖胖,头戴红色贝雷帽,鼻梁上架一副玄色遮阳镜,身上穿一件柳芽绿夹克衫,这么大胆的色系搭配实在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整个盲人阅览室就他一个人,同事告诉我,每天九点一过,那根红白相间的导盲杖会准时地出现在阅览室门口。多少年来,这间阅览室就为他一个人开的。

  我好奇地问:“别的盲人不来吗?”

  同事轻微地蹙了一下眉,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整个城市就他一个是有文化的盲人,也许别的盲人不知道有盲人阅览室,谁知道呢?”

  同事明显感到不耐烦,我停止了追问,转头去打量对面的房间。

  盲人阅览室不大,二十个平方左右,沿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空壳似的盲文书籍,中间是一张桌子,周围放了四把椅子。靠墙的一侧是两台电脑,看上去跟普通电脑一样,实际上是有语音提示功能的。电脑旁边是一个饮水机,机壳发黄,有些年代。他对这里的一切了然于心,进门后,把导盲杖折叠收起,打开电脑电源开关,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从书架上取下书籍放在水杯旁。他对时间的掌握是如此精准,转身回到电脑前,电脑一切准备就绪。

  我在对门的少儿阅览室工作,对盲人还能用电脑感到匪夷所思。同事已经见怪不怪,她说,“人家打字不会比你慢,每天都上网聊天。”究竟跟什么样的人聊天,同事又回答不上来,她想当然地说,“可能是网恋吧?”想到有个无知的女人跟一个盲人聊得热火朝天,同事觉得这世界太荒诞,暗自乐了起来。

  盲人阅览室没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据说以前有,是个老太太,有一次在家里摔了一跤,骨头碎了,瘫床上再也没有起来。图书馆觉得再配一个工作人员好像是给他配私人助理,太浪费,就把盲人阅览室划归到了少儿阅览室,我们这边平时也没人过去,只有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过去兼顾一下。

  那天,他在对门喊人,同事跟我说,“你那么感兴趣,过去帮他一下吧。”我愣了一下,从同事的语气中能感觉出来,这不是一个好差使,但作为一个新员工,又不好意思拒绝。我从服务台走了出去,仿佛去见一个怪物,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与少儿阅览室相比,盲人阅览室确实太冷清,他一个人待在这二十平方米中,显得有些孤零零。我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帮他找一本书。我问什么书,他说那本书在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二本。我突然反应过来,既然知道在哪里,为什么不自己取?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我还是帮他取下了那本书,盲文书籍都特别厚,但份量轻,土黄色,让我想到了千年骸骨。

  取下来后,他说,帮他翻到第二十一页。我心想,他是使唤上瘾了!气鼓鼓地帮他翻到二十一页,递到他手上。在递送的过程中,我站到了他身旁,让我惊讶的是透过墨镜的一侧,我看到了他枯萎的眼珠诡异地向我转过来,那眼神确实有点恐怖,我赶紧移开了目光。他仿佛看到了我的样子,粉嫩的胖脸上浮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还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看到他把那本书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那几行“凸起”滑过去,嘴里喃喃地念出声来,那是一串奇怪的长句,我隐约只记得“用心去滋养,用生命去感应”几个支离破碎的词。他念完就笑了,说他的记忆果然出错了。

  我以为帮忙到此结束了,正想离开,他喊住了我,说还有重要的事需要我帮忙。我问他什么事,他指了指电脑说,帮他把光标移到第三段第一句话后面。我这才发现,他在电脑上打了差不多有一页的字。

  “这是你打的字?”

  “那还能有谁?”他笑起来,脸上绽开了一朵花,笑容背后又有股羞涩的味道。

  我把光标移到了他要修改的位置,潦草地瞥了一眼,他仿佛在记日志,语气又有点像在跟人诉说。

  他在一旁等着,突然问了我一句,“你是新来的吧?”我说是的,同时又很好奇,他一个盲人怎么会看到我的样子?他似乎能洞察人心,神气地说,“你的声音告诉我,你大概二十多岁,一米七几的个子,大学刚毕业吧?”

  我猜他不是全盲,能看见人,就说,“呃——你连个子也能听出来?”

  “那有什么!”他突然之间得意起来,“我不光能猜出你的身高,还能估算出你的体重,前后误差不超过五斤!”

  我不得不承认,盲人的感觉是异常灵敏的,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主要是听声音,还有判断呼吸。他说,“别以为在盲人面前不出声就看不到你,房间里多一个人,我就能感觉出来,大致占多少地方,我也知道。”

  在一个盲人面前感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你,这种感觉太怪异了。他又补充说,不是每个盲人都能做到的,后来瞎的人往往感觉会差一点,他是先天就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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