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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京:凯恩斯理论何以失灵

2017-10-24 15:54:57 学习时报网

我曾撰文分析过凯恩斯理论的疑点,这里旧话重提,是最近重读《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又有了一些思考。《通论》起笔于1933年,出版于1936年,平心而论,若是站在当时那个年代看,《通论》的分析并无大错。于今凯恩斯理论失灵是因为时过境迁,《通论》的立论基础已发生改变。

学界有一流行观点,认为《通论》是经济萧条的产物。意思是说,当经济遇上萧条时,《通论》就可派上用场。的确,在上世纪70年代前,西方国家用《通论》应对萧条屡试不爽,凯恩斯也因此被称为“战后经济繁荣之父”。不必讳言,1998年中国应对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应对国际金融危机,也直接或间接借鉴过凯恩斯理论,至少“扩大内需”与《通论》存在一定的关联。

学界还有一种观点,说西方国家最终陷入滞胀是“凯恩斯革命”惹的祸。此批评并非空穴来风。萨伊定律说,供给能自动创造需求。凯恩斯不同意萨伊,他力主扩大需求,并提出要用扩张性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刺激投资。可问题就在这里,投资是一把双刃剑,刺激投资能扩大当前需求;但长期看却会加剧过剩、引发通胀。

我的看法,将滞胀完全归罪于凯恩斯并不公允。要知道,凯恩斯是个学者,而他本人也曾说过,《通论》是医治经济萧条的药方。西方国家战后走出萧条后仍照《通论》吃药,吃坏了身体怎能怪凯恩斯呢?这样讲当然不是为凯恩斯辩护,其实我自己对《通论》也有疑问。我的疑问是,《通论》到底是不是医治萧条的灵丹妙药?

前面我说,站在凯恩斯写《通论》的时代看,凯恩斯的分析没有错。当时没有错现在为何会错?我说是《通论》的立论基础变了。众所周知,在凯恩斯看来,上世纪30年代西方世界发生经济大萧条,原因是社会有效需求不足。而有效需求不足,则是边际消费倾向递减、投资边际收益递减、流动偏好等三个心理规律所致。这是说,三个心理规律是《通论》的立论基础。

为何说《通论》的立论基础发生了改变?让我们先看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规律。所谓边际消费倾向,是指新增收入与新增消费的比例。凯恩斯发现,当人们收入增加,消费也会增加,但消费增加却赶不上收入增加,于是新增消费在新增收入中的比例不断下降。凯恩斯说这是一个规律。若果真如此,消费需求当然会不足。

然而值得研究的是,边际消费倾向递减真的是规律么?在凯恩斯时代也许是,但那也不过是阶段性规律。战后随着消费信贷的兴起,近30年欧美国家居民储蓄率急剧下降。有数据说,上世纪40—80年代美国居民储蓄率保持在7%∽11%之间;到1990—2000年则降至5.12%;2001年首次出现-0.2%;2005年再次降至-2.7%。储蓄负增长说明了什么?说明消费增长已快于收入增长,边际消费倾向递减并非恒久的规律。

由此推,凯恩斯的投资乘数理论也难以成立。凯恩斯主张刺激投资,理由是投资有乘数效应。何为投资乘数?凯恩斯将其定义为(1-边际消费倾向)的倒数。举个例子,若边际消费倾向为80%,则投资乘数(180%)的倒数为5,意思是投资1元钱可带动5元钱需求。可要指出的是,凯恩斯对投资乘数有个约定,即边际消费倾向递减,不能等于1,否则投资乘数会无穷大。而我们观察到的事实是,今天的边际消费倾向不仅有可能等于1、甚至会大于1,这样投资乘数理论不攻自破。

关于投资需求不足,凯恩斯指出有两个原因:一是投资边际收益递减;二是流动偏好。若其他要素投入不变,增加投资其边际收益无疑会递减。投资边际收益递减,企业家就会减少投资。可流动偏好与投资需求是何关系?凯恩斯说,由于投资边际收益递减,要刺激投资就得降低利率,可由于存在流动偏好,利率又不能过低,不然就会陷入流动性陷阱。

为便于读者理解,让我对流动偏好与流动性陷阱作解释。所谓流动偏好,是指人们有保持现金的习惯。而所谓流动性陷阱,则是指利率过低人们会将现金统统保留在自己手中。流动偏好是不是规律?我想战前应该是。可凯恩斯绝对想不到,战后信用卡消费会悄然兴起,而且很快风靡全球。不要说西方发达国家,就连我们中国的年轻人现在也很少用现金,购物、打车一律刷卡或刷手机。可见流动偏好在今天也已不是规律。

假若边际消费倾向递减与流动偏好皆不是规律,《通论》的三大立论基础,其中两个就被动摇了。基础被动摇,整个理论大厦当然会坍塌。不过尽管如此,我认为评价凯恩斯《通论》还是要讲两句话:一是《通论》对医治萧条曾发挥过积极作用,不然就解释不了西方国家为何一度将此奉为国策;二是从现实看,由于《通论》的立论基础已不成立,对凯恩斯理论绝不可照抄照搬。

不能照搬凯恩斯理论,时下已成为国内学界的共识。可总供给与总需求该如何平衡呢?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理论是,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显然,习总书记的平衡理论不同于凯恩斯。凯恩斯强调扩大需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改进供给。可是有人说,西方供给学派早就提出过改进供给,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与供给学派岂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不错,供给学派也主张改进供给,但主要措施只是减税。而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措施,则是“三去一降一补”,减税只是降成本的措施之一。说得更明确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要义有三:一是立足供给侧;二是改革资源配置机制;三是解决结构性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要通过改革推进结构调整,增强供给结构对需求结构变化的适应性与灵活性。

当前中国经济已进入新常态,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势在必行。但要提点的是,虽然凯恩斯理论有诸多疑点,但并不等于可以不再重视需求管理。保持总供给与总需求平衡是经济稳增长的前提,与凯恩斯理论的对错无关,我们既不可因噎废食,更不可顾此失彼。


(责任编辑:杨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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