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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经济学结构的改变

科斯与“垄断、外部性导致无效率”错误观点的澄清

2014-11-27 18:02:29 《社会科学战线》 谢作诗

  科斯发表《联邦通讯委员会》的时候,其思想并不被主流经济学所认同,所以才有在《法律经济学》杂志主编戴维德家,与来自芝加哥大学经济系的九位教授在晚宴后进行的那场激辩,以及其后的《社会成本问题》的发表。①这场激辩的结果是,三个小时之后,所有教授都心悦诚服地接受了科斯的观点。参与过这场激辩的斯蒂格勒后来提炼出广为人知的科斯定理,并且一生高度推崇科斯定理。同时斯蒂格勒又认为,科斯定理是一个本不该称之为革命的革命性结果,它只不过是所有经济学家都该认同的基本经济学原理而已。②这意味着,我们习以为常的经济分析有错误,错得浅。张五常就一直声称主流经济学错得浅。③

  科斯谦虚地认为,他只是在经济分析中引入了交易费用的概念。但他也承认,在与他人的研讨中,尤其是与张五常的研讨中,他逐渐意识到他的工作将改变微观经济学的结构。④

  本文主要探讨主流微观经济学到底存在什么样的缺陷,科斯又怎样改变着微观经济学的结构,希望借此找到斯蒂格勒、张五常所主张的“所有经济学家都该认同的基本经济学原理”。

  笔者分析表明,新古典经济学的缺陷主要表现在:假设交易费用为零而又得出了无效率和需要政府干预的结论。并非主流微观经济学没有考虑到交易费用、信息不对称等现实约束,而是即使考虑了交易费用、信息不对称等约束,其Benchmark分析范式也存在缺陷。本文分析还表明,科斯的根本贡献是,告诉了我们什么是交易费用为正的真实世界的帕累托最优,并且给我们指明了正确的经济研究方向。这当然不是科斯一个人的工作,但他是开创者。

  一、主流微观经济学:缺陷在哪里?

  1.从外部性分析说起:交易费用为零不可能有无效率

  科斯以前,⑤庇古传统认为当事人可能给他人带来影响,而这影响当事人却不予考虑。于是,或者私人收益小于社会收益,资源配置存在不足,这叫做正外部效应;或者私人成本小于社会成本,资源又过度配置,这叫做负外部效应。

  科斯不一样,他告诉我们:如果当事人的活动确实给当事人以外的其他人造成了损失,那么这损失要进入当事人的成本;如果当事人以外的其他人确实从当事人的活动中获得了好处,那么这好处要进入当事人的收益。牧民的行为给农民造成损害,即使不征税,也不负赔偿责任,这笔账也要记在牧民的头上。因为如果农民请他减少畜群的数量,而他拒不同意的话,那么他就必须把放弃的、本来可以从农民那里得到的那笔赎金算作扩大牛群规模的真实成本。养蜂人的行为给果农带来了好处,即使不补贴,这好处也要记在养蜂人的头上。因为果农一定会支付赎金,以使其增加蜂群的数量。如果权利被清晰界定,交易费用又为零,那么通过市场交易,全部成本都内在化,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不会有分离,私人收益与社会收益不会有分离。对此,科斯这样写道:“有必要知道损害方是否对所引起的损失负责,因为没有这种权利的初始界定,就不存在权利转让和重新组合的市场交易。但是,如果定价制度的运行毫无成本,最终的结果(产值最大化)是不受法律状况影响的。”⑥交易关系中的双方,你的收益其实也是我的收益,你的成本其实也是我的成本,这才是对于交易性质的正确理解。

  实际上,交易费用为零和权利清晰界定的双重假定是多余的。只要没有交易费用,就不可能有成本分离,就不可能有无效率--交易费用为零而又有无效率,这就与约束下利益最大化公理相矛盾。⑦因而那些又没有交易费用为正的假设,又说存在形形色色效率损失的分析,毫无疑问都是不恰当的。庇古传统的错误,正在于其又没有交易费用为正的假设,又得出了存在无效率的逻辑结论。而传统垄断无效率分析的错误,也正在于此--既然价格高于边际成本,消费者意愿出的价高于生产额外一单位产品的成本,垄断厂商和消费者为什么不捕捉这中间可能的利益呢?不捕捉这中间可能的利益,唯一的解释是垄断厂商和消费者之间以及消费者之间难以达成协议,故潜在的利益无法实现。科斯的工作表明,外部性的非效率结果的存在要归因于交易成本太高以至阻止了那些与市场相类似的谈判机制的运行,从而使得将相关成本内部化的努力无法实现。而垄断的非效率结果也是因交易费用而起。⑧

  现实世界是正交易费用的世界。在正交易费用的世界里,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的确可能分离。但是分离未必一定意味着有无效率发生,成本分离与无效率并不存在简单的对应关系。

  比如你吸烟,让我们被动吸入尼古丁,我们却听之任之,不做反应,这是因为我们让你不吸烟或者少吸烟的谈判费用太高(相对于所获得的收益而言),故不值得做反应进行协调罢了。在这种情况下,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的确发生分离,但这种分离不是无效率,恰恰是效率,因为要避免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发生分离,社会之付出将大于社会之收获,得不偿失。

  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可以有分离,不过原则上经济社会一定会内生出一些制度安排来减少这种分离,这是约束下利益最大化公理的定义性规定。政府干预正是这种制度安排的一种。但是政府干预又不是减少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分离的唯一机制。在交易费用不是太高(相对于避免成本分离所带来的收益而言)的情况下,基于市场的谈判也是一种解决机制。这无疑是科斯定理给予我们的最直接的启示。而一体化是又一种解决机制。困难之处在于,我们并不能一般地指出经济会内生出哪些制度安排来减少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的这种分离。

  张五常给出过生动的例子:钢琴家在家中弹奏钢琴,自得其乐。钢琴家根据自己的边际收益曲线和边际成本曲线决定弹奏时间,假设他的最优弹奏时间是4小时。邻居是知音人,一边免费听着音乐,一边做着她的家务。邻居知音人听音乐的边际收益逐步递减,假设到第4个小时的时候正好为零。由于邻居知音人一边做她的家务,一边免费听音乐,她听音乐的机会成本为零,因此她的边际成本曲线是横坐标轴。到第4个小时的时候,钢琴家达到了最高效用,邻居知音人正好也达到了最高效用。边际内,私人收益与社会收益存在分离,⑨但是边际上没有分离,结果是没有所谓的扭曲产生,没有所谓的无效率发生。⑩

  表面上,张五常的例子很是有点特殊,实际则很有一般性。生活中,大量事物都服从正态分布,就是说,绝大多数的个体具有接近总体均值的特征:大家有着基本一致的爱好,对于这爱好,又有着基本一致的量的要求。例如,绝大多数成年人每天睡8小时,断不会是你睡0小时,他睡1小时,他睡2小时……他睡12小时,均匀地分布于0至12小时内。又如,绝大多数人白天活动,夜里睡觉,断不会是一半的人白天活动,夜里睡觉,一半的人白天睡觉,夜里活动。这可不完全是因为昼夜分明之故。没有黑夜,人们活动和睡觉的时间也会集中并固定于某个时段。绝大多数个体具有接近总体均值的特征,就是一种避免(减少)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私人收益与社会收益(在边际上)发生分离的机制。换言之,如果历史上真有个体不是接近总体均值这样的种群,如果历史上真有远离总体均值的个体,那么也早让外部效应给淘汰了。中国有句古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现象实在不少见:富人大都集中在富人区,穷人大都集中在穷人区;世界有国家和民族地区之分,具有相同文化和价值观的人群要集中居住在一起,居住在一起的人们要形成相同的文化和价值观;中国人到了美国,他们要集中居住在唐人街;找对象结婚,我们要门当户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是要使个体具有接近总体均值的特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着深刻的经济含义,这就是以一种经济的方式使得社会成本与私人成本在边际上相一致了。

  正交易费用的现实世界五彩缤纷,而不是如庇古所宣称的那样处处存在无效率,处处需要政府干预的简单世界。在科斯的分析框架中,并不否定外部性破坏了市场交易,导致资源错误配置的可能,从而的确有存在政府干预(征收庇古税或者进行庇古补贴)以减少成本分离改善市场效率的可能性,但是,即使在高交易费用下也可能没有成本分离(如张五常的例子),而市场谈判、一体化,甚至诸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样的社会行为也都可以成为解决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之间分离的机制;还有可能,分离本身就是有效率的。所以张五常讲,科斯的工作不是对于社会成本问题的解答,而是表明了社会成本问题的复杂性。(11)

  科斯的零交易成本分析并不是要证明市场讨价还价可以有效解决外部性问题(他本人始终不承认斯蒂格勒所概括的科斯定理),(12)而是在于证明庇古分析体系的空洞无物和荒谬之处,也就是说,庇古给出的政府干预市场的药方并不能从其经济分析框架中得到逻辑上的支持。

  2.主流Benchmark研究法是“黑板经济学”

  并非主流微观经济学没有注意到新古典世界不同于真实世界,因此也在不断努力放松新古典模型的假设条件,以使经济分析尽可能接近经济现实。但是,其用来进行经济分析的基准模型分析方法(Benchmark approach)存在严重问题。在主流经济学中,效率分析总是需要一个标准,处理效率问题就是正式地建立帕累托最优的必要条件,然后看现实是满足还是偏离这些条件。例如,信息经济学就是拿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资源配置与作为基准点的完全信息条件下的资源配置状况做比较;又如,关于垄断的分析则拿垄断与完全竞争做比较。

  看起来基准模型分析方法与比较静态分析法似乎无异。比较静态分析法无疑是重要的分析方法,但是主流微观经济学忽视了比较静态分析一定要在可能的替代选择之间进行比较。用科斯、张五常交易费用经济学的话语来说,就是一定要是同一约束条件下的两个均衡之间的比较,而不能拿不同约束条件下的两个均衡进行比较。再用生活一些的话语来说,就是必须拿同一时空中的事物进行比较,而不能拿不同时空中的事物进行比较。(13)然而基准模型分析方法无不是拿一种在真实世界基本不存在的基准模型均衡与真实世界的均衡做比较。

  信息经济学引入信息不完全的现实约束,然而坚持信息完全时的均衡是帕累托最优,而不完全信息情况下的均衡是对于帕累托最优的偏离。(14)但正如外部性问题复杂一样,信息不完全问题同样复杂。因为信息不完全,的确存在市场失灵从而有政府干预以改善效率的可能,但是这绝不是唯一选项。例如信号发送、信息甄别、各种中介组织的产生等都是选项。而且,也不是偏离完全信息均衡就一定是非帕累托最优。如文献所说,由于信息不完全,团队工作将导致个人的偷懒行为,出现对于所谓的帕累托最优的偏离,而进行“团体惩罚”或者“团体激励”则可以实现所谓的帕累托最优。(15)问题在于,这种机制设计要求以知道所谓的帕累托最优努力水平为前提,但既然信息不完全又怎么知道所谓的帕累托最优努力水平?主流经济学分析以给定效用函数、成本函数为前提,但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效用函数、成本函数。

  把完全竞争描述成完美,通过与完美的完全竞争相比较来说明垄断效率与否也是错。价格偏离边际成本可能存在政府干预以改善市场效率的可能,但这同样不是唯一。更多的可能是听任这种偏离反而更有效率。在正交易费用的世界上,我们不可以简单地用消费者剩余与垄断利润之和构造福利函数,然后看该福利函数是否达到了最大值,来判定垄断是否有效率的,因为这样的最大值在真实世界根本就不可能实现。朴素的道理是,在真实世界,我们不知道边际曲线的具体位置,又怎么知道所谓的价格等于边际成本的帕累托最优点?(16)

  因为这种Benchmark研究法的大而化之,一些本来不可比较的东西也常常被用来比较。

  “囚犯难题”给出的“制度安排一定要构成纳什均衡”的启示无疑是重要的,但是其得出的“个人理性与集体理性有冲突”、“个人理性选择的结果可能无效率”的结论却是错的。第一,当事人都自利;第二,信息阻隔;第三,一次性博弈。囚犯在这样的约束条件下博弈,“都坦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又何来“都不坦白”的结果?“都不坦白”似乎更好,但这个“更好”的结果却是给定约束条件下根本实现不了的天堂中的“更好”。我们怎可以一方面接受自利、信息阻隔、一次性博弈的约束条件,一方面又期望“都不坦白”的结果呢?以为“都不坦白”代表集体理性,是有效率的,而“都坦白”代表个人理性,是无效率的,这是并不真实存在的新古典世界作为现实世界效率标准的遗风在作怪。事实上,换了约束条件,个人的理性选择便可达到“集体理性”。例如,如果当事人都是利他的,或者信息是完全的,或者博弈是重复的,那么“都不坦白”就自然可达。我们又怎么能够说个人理性和集体理性有冲突呢?如果我们一定要坚持个人理性与集体理性有冲突的话,那也一定要清楚,冲突不是因为个人理性而起,而是由于特殊的约束条件所致。克服的办法不是否认个人理性,而是进行制度建设,改变约束条件,在满足个人理性的前提下达到“集体理性”。(17)

  “合成谬误”讲,不能“因为对个人来说是对的,便据此而认为对社会整体来说也是对的”。如果是因为对于不同个人来说,“对”的条件并不相同;不但不同,而且不相容,不可能同时成立,因此不可以将这些对不同个人来说“对”的事情相“加总”,那么无疑是正确的。(18)但真要是这样看问题的话,就不能反过来说“对个人来说是对的,但对社会整体来说却不对”。对个人来说的“对”和对社会整体来说的“不对”,必须在同一约束条件下来讨论才是有意义的,才不是误导人的。然而“合成谬误”对个人来说的“对”是局部均衡意义上的对,对整体来说的“对”却是一般均衡意义上的对,根本不是在同一条件下讨论问题。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即使对个人来说的“对”,也不可能在局部均衡中得到说明。我们以为对个人来说是“对”的事情,其实并不是真正对个人来说是对的。我们以为观众站起来会看得更清楚,因而对个人来说是对的行为,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当然罢了。(19)

  行为经济学做了一些“实验”,以此否定理性人假设。张三99元钱,李四1元钱,李四不接受分配结果,结果张三、李四全都得不到任何收入。难道李四得不到任何钱比得到1元钱更好吗?这是不理性。但是,假如张三是地球上的张三,李四是土星上的李四,而不是同一个班级的张三和李四(没有其他含义,无非不让张三、李四之间的初次分配产生进一步的动态影响),李四还会不接受分配结果吗?问题不在于李四得到的比张三少很多,不公平,所以李四拒绝接受分配结果,而在于这个分配结果会影响张三、李四未来在资源竞争中的竞争力。李四比张三分得的少很多,很大可能决定了未来李四比张三分得的也要少。考虑到这个动态效应,李四不接受分配结果反而是理性。其实,分配规则(游戏规则)是内生决定的。再者张三、李四分得了钱后会产生进一步的动态影响的世界上,张三怎么可能不考虑分配结果对于李四的动态影响以及李四的反应呢?所以,张三99元钱,李四1元钱的分配方案,不只是李四不同意,张三也不会同意。张三、李四都不同意的方案,在真实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怎么可以用一个不可能真实存在的非理性“实验”去否定真实世界的理性呢?

  在主流微观经济学中,类似错误的经济学分析举不胜举,我们无法在这里逐一列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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